昨凌晨一點爸爸嚥下最後一口氣後

專人將爸爸大體移到醫院地下室的助念堂冰櫃保存

我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和台大醫學中心聯絡

確認台大的大體專車來到花蓮接爸爸的時間

並在一早快速地聯絡爸爸幾十年來的摯友

和共同努力的工作同事們,再加上教會的弟兄姊妹們

在當天早上十點集中在醫院給爸爸簡單隆重的告別

爸爸人緣好,交友廣闊,短短幾個小時內竟然就集中了兩百多人

小小的助念堂很快就充滿了爸爸眾多好友們齊聚一堂

空間小了點,有一大半的人都排到堂門外的走廊上了

教會弟兄姊妹們唱詩歌,每個人輪流為爸爸祈禱

大家齊聲禱告,一次又一次大聲的阿們,把祝福傳到天上



我和姊站在爸爸的冰櫃前

和前來瞻仰爸爸最後一面的朋友們一一握手致謝

幾位較熟的教會姐妹看到紅著泛淚眼眶的我們

雙手一張給我們緊緊的擁抱

我再忍耐也止不住淚水潰堤,泣不成聲

大家都落淚了,女生的眼淚總是比較不爭氣

而爸爸的摯友們各個白髮蒼蒼,看到爸爸的最後一面

也哭的像小男孩,從啜泣到放聲大哭

從小到大,從中學時期同窗到成家立業的老朋友

一瞬間我腦海閃過爸爸和好友們年輕時代的黑白學生照片

我與姊兒時跟著爸爸與他們一同出遊,

一起吃飯,過聖誕節的畫面,珍貴的情誼比親人還親




而爸爸的親弟弟和妹妹措手不及地推著坐輪椅的阿嬤進來時

他們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而我們有很多話想說,卻不能說)

他們來遲了,也比爸爸這麼多朋友更晚到達

前幾天這些"無情"的至親還要求彌留中的爸爸忍受插管再撐幾天

只為了"等"他們來見爸爸最後一面



爸爸生病住院這段期間,

媽媽老早就親自撥電話一次又一次的聯絡他們

但他們都不在意,雖然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感情卻相當淡薄

這些平常根本不相往來的親人

直到最後幾天的節骨眼才來責備我們答應讓爸爸做大體捐贈

尤其是阿嬤

阿嬤在輪椅上哭天嗆地要爸爸起來給她個交代

要爸爸自己親口說出他要做大體老師

要爸爸活回來說清楚





教會弟兄姊妹們蹲跪在輪椅邊用禱告安慰阿嬤

阿嬤哭喊著自己不捨,不甘願

我受不了阿嬤的哭聲,很想代替爸爸跟她講清楚,說明白

但我知道阿嬤在這麼激動的時刻絕對聽不下任何人的安慰與勸說

我當下想到唯一的方法就是

用力放聲呼喊主耶穌,一次又一次的大喊,努力壓過阿嬤的哭鬧聲

加上弟兄姊妹們此起彼落,接連不斷的禱告聲

讓阿嬤的哭鬧聲在禱告聲中被淹沒了

阿嬤被那些無情的親戚推著輪椅默默退場

結束了彷彿鬧劇般的一段插曲



我很久沒有呼喊主耶穌的名了

這段時間雖然有好多好多朋友幫我們禱告

但照顧爸爸的期間我卻沒有任何心情和力量跟著說出阿們

這次用盡身上的氣力,高分貝的在阿嬤面前呼喚主名

希望主耶穌能安慰阿嬤,讓阿嬤接受,讓阿嬤釋懷

希望主耶穌能保守爸爸做大體老師的心願不受到任何人干擾



爸爸的朋友陸陸續續瞻仰後含著淚水離場

台大的大體專車也準時在中午12點來迎接爸爸

氣派的大體專車,專人畢恭畢敬的向爸爸和我們致敬

帶領我們將爸爸的大體護送上車

專車只能坐兩個家屬

姊姊和舅舅陪著爸爸的大體一路從蘇花公路疾駛北上

在有限的時間內將爸爸的大體載到台大醫學中心



而媽媽在這麼緊湊的時間內打理這麼多事情又再度昏眩

再次過度換氣,缺氧,在朋友陪伴下進了急診室

癱軟在急診室病床上



我回到御貓坊一如往常繼續顧店,不希望影響到照顧貓咪的時間

經歷過這麼多事情,也沒有本錢休息停工幾天

反而要加倍努力工作把爸爸生病這段時間的支出平衡回來



姊和舅舅在傍晚抵達台大,爸爸的故鄉摯友住在台北當教授

也出現在台大一起迎接爸爸的大體

台大醫學系的師生尊敬的列隊恭迎爸爸

姊和舅舅跟隨著爸爸的大體漫步通過列隊的師生們

相當意外原來爸爸做大體老師不但是有意義

而且真的是相當受到尊敬的老師



大體捐贈並非我們最初以為的只是提供一次的解剖

而是在浸泡福馬林防腐一年以上

才能供醫學系學生使用一學期的學習

一學期內在爸爸的大體上劃下無數次的刀

讓許許多多的學生觀摩,觸碰,認識他的器官和內臟

一次又一次,縫合,切開,翻動五臟六腑,再縫合

一學期重複的切割&縫合大體,研究器官和內臟,一再重複練習

大體老師本身不但是教材,也是課本,還是練習簿,

更是臨場學習和各種考試項目中最大的題目



爸爸說過

寧可讓這麼多未來的準醫生在他身上劃錯一千刀

在錯誤中學習,在一次又一次的練習中,使開刀的技術加強精進

也不要在任何活著的病人身上劃錯任何一刀...

再次細想這一切,大體老師真的很偉大

而且捐贈大體的條件相當嚴格

必須年滿十六歲以上,沒有開過刀,

"自然死亡"者才符合當大體老師的資格
(這也是當初爸爸堅持放棄侵入性急救的原因之一)




爸爸絕對是個很厲害的大體老師

因為爸爸從很年輕的時候身體就有許多病痛

雖然有病痛,這輩子卻令人意外的活躍,熱愛運動,熱愛旅行

上山下海擔任國家公園和各風景區的解說志工

雖然天生多重的疾病也讓他不得不成為十足的藥罐子

吃了大半輩子的苦藥,人卻是非常的樂觀,心地柔軟甜蜜



爸爸這大體老師真的從頭到腳,

每一個器官,每一吋體膚都很值得仔細研究呢

如果有機會,還真想看看爸爸愛我們的"心"是甚麼模樣

怎麼一顆心可以這麼柔軟

可以對我們這麼包容,這麼的疼愛,這麼的無私不保留



姊和舅舅平安的將爸爸大體送到台大後,晚上搭火車趕回花蓮

台大交給我們一片DVD,我和媽在睡前放鬆的坐在客廳沙發上觀賞

內容是大體啟用典禮的實錄和大體老師結束一學期的任教後

再由台大師生恭敬的將大體老師入殮

讓豪華的禮賓車恭送大體老師晉塔,由大體老師教導的學生扶柩

家屬也受邀到場參與這最後一程的所有儀式

感受師生們對大體老師的敬意



影片中不只是看到家屬落淚哭泣

也看到許多未來的準醫生都泛紅了眼框偷偷拭淚

大體分別火化完後,由師生和家屬象徵性的撿骨

輪流拿專用筷子一人夾起一塊的骨灰碎片

依照大體老師生前所選擇的葬禮方式分別裝進不同的容器



我爸爸選擇的是海葬

所以到時會把骨灰裝在高雅的紙盒裡,貼上他的名字

由家屬將紙盒抱在懷中,搭乘聯合海葬的船出海

莊重又浪漫的海葬典禮,充分符合了爸爸旅行家的浪漫風格

相信這一刻會讓爸爸回味兒時在漁村的隨漁船出海捕魚的日子,

那一段充滿海味,在鹹鹹的海風中成長的童年



每一艘船頭都繫著兩大串數量龐大的黃色氣球

數量之多,我想再多個幾串船應該會飛走

啟程出海時,伴隨現場音樂,一一剪斷氣球繫線

如陽光般黃澄澄的氣球奔放的隨著海風飄揚在藍天白雲之間

家屬們乘風破浪到大海中,在搖搖晃晃的船上,由專人帶領指導

有秩序的,輪流將手中的骨灰紙盒投入大海

鮮花隨之灑入海,接著領受大體老師的海葬證明




看到家屬們不論是含笑或含淚的親手將骨灰投入大海的畫面時

真是感動到不行

他們協助自己的至親完成當大體老師的心願

不論是長輩或晚輩,不論是不是白髮送黑髮

讓往生後的大體有回饋社會的價值和意義

達成大體老師的任務,學生們在大體老師身上所學習到的一切

也能在未來延續他人的生命和健康

我的天,原來每一位大體老師都有這麼大的貢獻




看完DVD隔日,我去了一趟美髮院

躺著洗頭,閉上雙眼默想著爸爸的偉大心願

淚水又默默的流下一兩滴

請設計師幫我剪一段頭髮

我想在一年多以後

要帶著這段頭髮去參加爸爸這偉大的大體老師最後的告別式

讓這段頭髮一起入殮,伴隨著爸爸的大體一起火化,一起投入大海

我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回饋給爸爸這一生對我們的慈愛與恩情

希望能將一部分的我陪伴爸爸再走一程

就像我們每次一起旅行,出國那樣,快樂的向前走



我也有幾年沒有修剪頭髮了,爸爸捨得將大體捐出來

我又有甚麼好不捨得的呢,頭髮再留就有...



這篇字數有點多,在許多細節上還輕描淡寫了

生命的過程不論好壞

我們都要盡量記住美好的部分,懂得捨得才能擁有快樂的人生

生命的故事永遠不會有完結篇


Not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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